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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,慢

发布时间:2018-06-29 09:50:23    作者:    来源:中国保险报网

□胡剑雄

记得早先少年时,日子过得慢,很慢,过一天,是一天,一年,是一年。时下的人,年末时,时常会生出喟叹,哎,一年又过去了,日子过得好快,好多人都还未见,好多事都还未做,好多地方都还未去。时光匆匆地,是谁偷走了,又都去了哪了?

从前的人,慢慢地生活着,黑夜是黑夜,白天是白天,夜长,酣眠也长,清晨时,屋子里很敞亮了,才缓缓地睁开双眼,慵懒地伸个腰,起身去灶间,点燃柴火,升起炊烟,屋里袅满粥香,尔后挤好牙膏,去井边慢慢刷牙,漱口,洗脸。一家人坐在饭桌前,有说有笑地喝完锅里的粥,啃完盏里的最后一粒毛豆、一根咸菜。

从前,雨天时,出不了工,生产队里的蚕舍最热闹,男人聚拢一起吸烟,打麻将,女人凑一块纳鞋底,织毛衣,唠家常,小孩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,你追我赶,疯玩着。隔壁的大爷,从大队里拿来报纸,坐在蚕舍外的廊檐下,对着一帘雨,一壶茶,一杆烟,惬意地慢慢阅览,报纸在手里翻来翻去,翻出了一道道褶皱。

从前,读初中的我,渴望外面的世界,交了好多好多天南地北的学生笔友,那时大家都诚诚恳恳,说一句,是一句。信寄出之后,走得很慢很慢,跋山涉水,翻山越岭,需要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,信才能走到对方手里,我也需等待半个月,甚至更长的时间,才能等来回信。有时,掐指一算,该收到回信了,但迟迟未见来信,左等,右等,心里深添了挂念。某一天,邮递员终于捎来了信,打开信,仍是熟悉的字,熟悉的口吻,纸上溢满了歉意,他说近来身体小恙,她说近来学业紧张,所以去信耽搁了,让君甚是挂念,望多包涵。

去异地求学那几年,我和家人间,也是以书信的方式保持联络,姐那时刚和男友分手,心力交瘁,我很挂念她,时常在信里询问她的近况,也常说起新校里的趣事让她开心,学校在大山里,天暖时,北山上的杜鹃花开了,一簇簇,一片片,绯红地,好看得很。天热了,山脚下幽蓝的情人湖,有好多人不顾水深在游泳。板栗熟了,很多人在黄泥坡上搭灶野炊。学校门前那条长长的国道,终日很嘈杂,一路向西通往盛产紫砂壶的宜兴,直至更远的南京。姐在服装厂里,挣钱很辛苦,回信里总夹几张钱,后来是汇款单。她已很多年没再写字,深夜下班后,伏在书桌前,拿起笔给我回信,字写得很缓慢,一撇是一撇,一捺是一捺,娟秀又工整,像她的模样。

毕业时,我从几百里之外的学校带回来满满一箱书信,姐看到几年里写给我的所有的信,笑出了泪花,她也拿出了我写给她的全部的信,然后把信装在同一个木箱里。

从前,季节转换得慢,冬慢,春也慢。腊月很长,寒冷也长,河浜一尺一尺被冰封,冰一寸一寸被加厚。母亲从衣橱里抱出过年新衣,给孩子穿上,小孩一身的新衣香,快乐长久洋溢在脸上。从前,过年用的年猪长得很慢很慢,开年后就开始养,长长停停,停停长长,父亲不焦灼,母亲也不焦灼,慢慢地喂,慢慢地长膘,吃的是四季的花草,嚼的是细碎的砻糠。

从前,过年很慢,年糕慢慢地捶打,慢慢地用足火候蒸,置办年货也精打细算着,货比三家,量入为出,省一钿是一钿。年夜饭也慢慢地烹煮,鱼是鱼,肉是肉,家人全坐于一堂,慢慢品尝家酿的米酒,暖暖地对视,慢慢地辞旧迎新。

从前,过年走亲戚也很慢,走完一家,又走一家,走路去,摇橹去,骑车去,数里之外的亲戚,已是远戚,黄昏时不急着拜别,好客的亲戚会挽留过夜,住了一天,再挽留一天。

从前,春天来得慢,去得也慢,油菜花慢慢地开,慢慢地暖,慢慢地香,慢慢地从浅黄到金黄,开了就忘了谢,它们在等成群结队的蜜蜂赶来,吻遍每一粒花蕊,在等远方的燕子、云雀、斑鸠飞来,问候每一簇花丛。那时,春风很慢,慢得像喝醉了似地,在田野里缓缓停滞了,阳光也很慢,慢慢地从晨霭里升起,轻轻地给村舍、柴垛涂了层金箔,悄悄地在屋前晒出来的染布里渗入金线。向晚时,牧归的老牛哞哞叫着,斜阳仍在村西的土坡上涂上一道又一道金芒。

从前的人哪,长得很慢,又很羞怯,不急着相亲,不急于请人做媒。父母二十好几,才初次相见。母亲心里很欢喜,悄悄地给父亲织毛线衫,白天她要下地挣工分,晚上要纺棉纱,逮着深夜,逮着雨天便织,停停织织,织织停停。她将毛线衫塞在箱子底下,没人瞧见。她不知父亲上衣尺寸,全凭初见印象。从早春织到晚秋,毛线衫才慢慢收边完工,她托媒人交给了邻村的父亲。

从前的人,见了对象,认准了就慢慢地交往,然后一生只爱一个人。

从前,车很慢,马很慢,船也很慢,从南京到北京,从上海到成都,要很长很长的时间,辞行的人,在心里一再地丈量远行的路长,备足干粮,备好衣物。夜晚,旅人听腻了铁轨悠长的咔嚓声,白天,看惯了车窗外一路又一路的山高水长,目送一程又一程的荒郊驿站,也见多了一站又一站的相拥离别,那时的人,送别很认真,送过短亭,到长亭,像极了梁祝里的十八相送。

从前,塞北江南,山高路远,人们不轻易远行,出门容易,回家好远,安安心心地粗茶淡饭,本本分分地守好家园,在老床上踏踏实实地打盹、酣眠,好好地奉养双亲,慢慢地陪伴儿女,还有屋前的老井、槐树、山河。

从前,人们啊,老得也很慢。爷爷咬蚕豆嘣儿响,奶奶啃甘蔗嘣儿脆。父亲的头发浓密乌黑,说话洪亮,挑担时背脊挺直气不喘,母亲的手灵巧细嫩,纳的鞋底紧实,剪的窗花好看,做的甜酿可口,他们看不懂双鬓已早早泛白的我。

从前,慢,很慢。

(作者单位:人保财险浙江海盐支公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