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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壮美的风物都是人的背景

发布时间:2018-08-10 10:28:08    作者:    来源:中国保险报网

作者:贾平凹

出版:人民文学出版社

时间:2018年4月

定价:59元

□禾刀

《山本》是一部书写三秦大地故事的小说。按照贾平凹的解释,自己的第16部长篇小说原本拟名《秦岭》,因担心读者将其与小说《秦腔》混淆,后又变成《秦岭志》,再后来干脆回到自己更喜欢的两字小说书名。

在央视《朗读者》节目中,贾平凹为书名“山本”给出了一连串答案:山的根本、山的本来面目、山最初的样子。也就是说,有山才有人,才有后来的一系列故事。或者说,山是故事的发源地,山是故事的根本。于是,本书所有的故事,都是从陆菊人那块秦岭大山中的三分胭脂地开始的。人往往就是这样,总喜欢为自己找一个所谓的动力源泉,哪怕这个源泉像这个三分胭脂地一样,原本就是子虚乌有。

作为故事的绝对主角、生于旧社会的陆菊人打小当了杨家的童养媳。她首先是一位传统的女性,哪怕丈夫杨钟再如何游手好闲再如何不务正业,她也绝无二心。但她并不是一个甘于现状的女人,先是凭借一己之力强撑杨家摇摇欲坠的“基业”,后又全力为涡镇出谋伐策,保一方平安,特别是用那块三分胭脂地,成功激发了井宗秀的拼搏激情。说她是涡镇的“定盘心”也不为过。无论是名义上的一县之长麻县长,还是手握涡镇最高兵权的井宗秀,虽不说对陆菊人全都服服帖帖,但许多大事还会寻她商量,帮拿意见,至于左右街坊自然更不在话下。

这是一个并不追求完美的故事,书中人物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完整的,破碎倒成了最惹眼的基调。身为“女强人”的陆菊人,儿子早早摔成了瘸子,丈夫杨钟后来刚刚踏踏实实做点事,却被一枪打死。与陆菊人惺惺相惜但并无人生交集的井宗秀,出人头地,终成为涡镇的头号枭雄,但他先是失去了父亲,再又死掉了老婆,再后来虽然续上了涡镇的“镇花”花生姑娘,却又失去了延续香火的繁殖功能,漂亮的花生姑娘,只不过是他用来彰显身份的“门面”。至于其他各色人,如井宗秀的哥哥井宗丞,死对头阮天保,傀儡麻县长,还有曾在当地富甲一方的各种能人等,最终要么没有逃出非正常死亡的宿命,要么丧失了传统“圆满”即“老婆孩子热炕头”的可能性。

种种不完美,权因乱世。世道混乱,命如草芥,人情淡薄。故事的铺陈,伴随着越来越重的血腥。生命在这里终不过是一个个普通的符号,先是那些有钱的掌柜,后是阮天保的家人还有族人,再后来井宗秀连自己的结发妻子失足落井也看不出多少怜悯。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私欲,他甚至主动将小姨子作为激发土匪内斗的诱饵投入“狼群”,后来这女人被手下弄死他也没一句自责之词。如同科恩兄弟的影片《老无所依》,人们对死亡开始总是显得比较慎重,死亡的大门一旦开启,对后来的死亡便越来越麻木,越来越不需要铺垫。如同本书中,后来被纳入死亡的有掉进粪坑的、掉进井里的,掉进河里的、被毒蜂蛰的、绑在树上被狼吃掉下半身的、不小心被勒的……

人生自古谁无死。正因为死是一种无法逃离的宿命,所以生就显得倍加珍贵。关于“生”,《士兵突出》里许三多的阐释直白而又透彻——有意义就是好好活,好好活就有意义。没有人不想“好好活”,也没有人不想“有意义”,但混乱就像是一个魔力巨大的黑洞,吞噬着秦岭里的一切,包括那位无意中将父亲葬在三分胭脂地、前途顿时似乎不可“限量”的井宗秀。苟且偷生已殊为不易,“好好活”自然是井中月镜中花。时代就是土壤,什么样的时代孕育什么样的种子。在混乱的时代洪流下,秦岭深处转眼也成了刀光剑影的角斗场。

贾平凹剔除了故事中的政治色彩,把人物还原到各种力量比拼层面,人性本能对生存渴望得以艺术方式还原。为了求得一息生存空间,所有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,都被无情地搅进那个混乱的时代,都被主动或被动地归入到各种势力,然后命运就越来越由不得自己掌控。作为涡镇实际权力掌握者井宗秀,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涡镇的一种力量极致,县长只不过是他呼风唤雨的一块“惊堂木”——他有枪有队伍,他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。当拥有生杀大权时,他却失去了几乎所有男人拥有的能力,最后也没能逃脱非正常死亡的噩运。

在这个故事里,没有绝对的大人物,也没有绝对的小人物,二者命运的转换常常只是瞬息之间。井宗丞井宗秀兄弟俩虽算不上叱咤风云,分属不同势力,但也算得是一方豪杰,最后依然是殊途同归。事实上,那些原本不太被人重视的小人物,常常也是所谓大人物命运的某种镜像,抑或是某种前奏。

作为故事的“绿叶”,贾平凹在书写秦岭风土人情时不吝笔墨。他写了三秦大地那些眼花缭乱的风俗,写了民间神乎其神的风水,写了各种似有似无的鬼与神,写了当地各色土方子,写了秦岭的花花草草、树树木木……所以说这本书是秦岭志并不为过。
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秦岭的山水自然滋养的是秦岭的儿女。在这部“秦岭志”中,山是有灵性的,兽也是有灵性的。因为人与山、人与兽,乃至人与自己的精神镜像鬼神长期共存,久而久之,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话语体系。这当然不是因为三秦大地的山与兽真就有什么灵性,而是人在长期与自然相处之中,逐渐形成了一种超然的“默契”。这既是人们对自然敬畏的结果,也是人们复杂内心更多时候也是无奈的心理暗示。

在后记中,贾平凹说,“巨大的灾难,一场荒唐,秦岭什么也没改变,依然山高水长,苍苍莽莽,没改变的还有情感,无论在山头或河畔,即使是在石头缝里和牛粪堆上,爱的花朵仍然在开,不禁慨叹万千”。故事最后,涡镇被毁灭,过去的那些爱憎贫富,转眼成了历史的烟云。陆菊人的三分胭脂地再也无法散发出扭转乾坤的神力,曾在涡镇一手遮天的井宗秀居然那么轻易便被人夺去了性命,一点都不符合艺术作品一再渲染的特征。但秦岭还在,三分胭脂地还在。只要秦岭在,便会孕育新的生命,还有传奇。

这是一个发生在秦岭深处的故事,但也不仅仅属于秦岭。贾平凹指出,“大的战争在秦岭之北之南错综复杂地爆发,各种硝烟都吹进了秦岭,秦岭里就有了那么多的飞禽奔兽,那么多的魍魉魑魅,一尽着中国人的世事,完全着中国文化的表演”。三秦大地孕育了灿烂的中华文明,三秦大地同时只是中国历史宏大叙事的一脉。书写三秦大地故事,就是书写时代大叙事。如果把三秦大地的那些风物看成涡镇故事的背景,那么,涡镇故事则像是中国历史大叙事的一个小小插曲,抑或是历史的一个纷乱的背景。在这个宏大背景下,人已微化成一只只无足轻重的蝼蚁。